作者：希沙姆·莱西 克里斯蒂安·莱茨 丹尼尔·冯·雷克林豪森（分别系埃及旅游和文物部文献中心主任、德国图宾根大学埃及学教授、德国图宾根大学研究员）

　　在罗马帝国统治埃及的数百年间，古老的尼罗河流域迎来了宗教、文化与社会的剧烈转型。位于埃及南部的埃斯纳神庙，虽仅存一座宏伟柱厅，却封存着希腊罗马时期古埃及文明最后的璀璨印记。这座历经岁月尘封、被烟尘遮蔽的建筑，在跨国考古与文物修复团队的精心发掘下，终于重现惊艳千年的彩绘与铭文，不仅揭开了古埃及天文、神话与宗教信仰的神秘面纱，更为重新理解古埃及艺术与文字体系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珍贵线索。

　　埃斯纳神庙柱厅

　　岁月留痕：镌刻在石柱上的信仰与仪式

　　公元前30年至公元330年左右，作为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尼罗河沿岸的埃及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埃及的行政、军事和经济系统，特别是宗教领域，都经历了深刻的变革。在这一时期，尽管法老时代的古老宗教观念依然流传，但希腊化宗教、犹太教、诺斯替教和基督教等新的宗教信仰也开始形成广泛影响。埃及南部正是这一宗教转型时期的生动缩影。让我们将目光投向昔日的诺姆首府埃斯纳，埃斯纳位于卢克索以南约40千米处的尼罗河西岸，这里曾建造了规模宏大的神殿群，如今却只剩下了中央神庙的前厅——这是一座柱厅——矗立在现代埃斯纳市中心。

　　具体来说，这是一座大型砂岩柱廊大厅，长60米，宽30米，24根柱子支撑起了高达18米的屋顶。其中18根柱子独立地竖在前厅内部，其余6根则与巨大的石砌半围墙相连，构成了外立面的一部分。主入口沿建筑中轴线展开。这座前厅很可能建于古罗马提比略皇帝统治时期（公元14年至公元37年），但又经过了两个世纪，厅内的铭文与装饰才完成：这里可确证年代最晚的装饰出自图拉真皇帝时期（公元249年至公元251年）。

　　埃斯纳神庙柱厅内景

　　柱厅的内外墙都绘满了祭祀场景、仪式图像和铭文。与许多罗马帝国时期的神庙不同，18根独立的柱子从上到下都装饰精美，并配有长篇铭文。铭文不仅详细记载了当地人信奉的神祇，还描述了为神祇举行的节日庆典。这些庆典很可能在埃斯纳的宗教和社会生活中发挥了核心作用，铭文中也反复强调了城镇居民曾多么深入地参与了这些活动。

　　通常情况下，神庙群中的特定区域仅限祭司和仆役进入。但在节日庆典期间，这里也会向公众开放。游行队伍由此启程，在民众的注视下，神辇搭载着神像从圣所出发，在城市中穿行。最引人瞩目的当数两大主神像：羊头的创世神克努姆与人形的守护女神奈特。我们在前厅外立面发现的涂鸦也印证了游行的历史：低矮的半围墙上绘制了仪式用船的样子，外形很像当时尼罗河上的渡船，上面搭载着神像。

　　前厅的天花板被横梁分隔成7个部分。每个部分的彩绘都有一个特定的主题，例如月相变化或太阳的运行周期。

　　尘封之下：重见千年彩绘

　　使埃斯纳神庙闻名于世的是它的象形文字铭文。尤其是埃斯纳祭司独创的象形文字书写风格，这种风格目前仅在埃斯纳发现过。最早研究埃斯纳铭文的是法国的埃及学家塞尔日·索内隆，他花费数年时间记录、翻译并出版了埃斯纳的铭文集。但索内隆当时并不知道的是，神庙里还隐藏着大量信息。

　　直到最近，人们才了解到，这座建筑内部的彩绘壁画和装饰几乎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它们过去只是被烟灰、粉尘和鸟粪掩盖了。尤其是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曾覆盖着厚厚的烟灰层。其实，几个世纪以来，这座建筑一直没有被闲置，只是不再被用作神庙了。例如，19世纪的人们在前厅储存过棉花和火药。可能是长期的火焰熏烤，或是火药引发了火灾或爆炸，才导致墙壁、天花板和柱子都被熏黑。但恰恰由于一直被使用，这座前厅才没有像许多古代建筑那样被拆毁，而是幸运地保存至今。

　　为了重现昔日的彩绘，埃及旅游和文物部与德国图宾根大学合作，启动了一个埃及-德国联合项目。我们的目标是复原神庙古时的色彩，重新发掘这里的彩绘壁画并加以保护，同时记录并发表我们的研究成果。在首席文物修复师艾哈迈德·伊玛姆的指导下，一支由多达15名文物修复师组成的团队历时五年，在进行了大量的测试后，终于恢复了整个天花板和独立立柱的原貌。2025年春季，项目的第一个关键阶段顺利完成，第二阶段的工作是修复构成外立面的六根前柱。与此同时，由摄影师艾哈迈德·阿明和穆罕默德·萨阿德组成的记录团队拍摄了数万张照片，用于后续的科学评估工作。

　　我们的项目尚未完成，但即使是现在，任何进入这座前厅的人都会被厅内鲜艳的色彩所震撼，希腊罗马时期（公元前323年至公元330年）古埃及神庙彩绘的真实样貌会给所有访客留下深刻印象。

　　古埃及人将太阳神想象成圣甲虫，复原后的彩绘展现了这只圣甲虫许多精美细节。

　　这里的景象着实令人叹为观止，连我们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会有如此丰富的发现。最令人惊喜的是，我们竟然能从这些古老彩绘中解读出这么多不曾为人所知的信息。这为我们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可以帮助我们研究神庙的装饰，并理解其中的深层内涵。更重要的是，这些彩绘的真实样貌极大拓展了我们对埃斯纳，乃至整个古埃及的宗教与天文观念的认知。

　　在此之前，许多研究问题甚至无从谈起，因为人们对希腊罗马时期神庙彩绘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如今，我们终于可以分析这里的配色方案，研究为何不同神庙的色彩风格存在明显差异。是各地可用的颜料有限？还是某些颜色具有特定的宗教含义？同样，现在我们也终于可以尝试了解彩绘的目的，例如是否为了让文字足够明显，从远处也能看清楚。

　　我们已经记录了大量文字和装饰细节，数量远超最初的预期，它们并非雕刻在石头上，而是绘制上去的。因此，只有完成了修复工作，我们才得以发现这些宝藏，这大大扩展了我们的知识。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可能是天花板。从构件、横楣以及下方的柱头都可以看出，相比靠近地面的位置，较高区域的颜料通常保存得更好。修复完成后，整个天花板和大部分柱身就像是刚刚绘制完成一样。相比之下，从大概两三米左右的位置往下，墙壁较低处和柱子的底部几乎没能保存下任何颜色。这种差异与建筑所处的位置有关，它位于如今地面以下约十米处，靠近地下水。石材吸收水分时，也会吸收其中的盐分。随着盐分在岩石表面析出，最表面的风化层就会连同彩绘一起脱落。

　　前厅的天花板由独立立柱支撑，共有6条横梁，每条横梁连接着3根立柱。这些横梁与神庙的主轴平行，将穹顶划分为了7个区域——索内隆称之为“梁间”。除最中央的梁间区域之外，其他所有区域都描绘了各种天体和天文现象，例如太阳的周期、月相、行星，以及黄道十二宫。

　　根据推测，大多数穹顶区域的装饰时间相对较晚，大约在公元2世纪至3世纪，因此许多星座的名称只是用红色颜料草草写就，看起来就像是草稿，但不知为什么没能完成绘制。无论如何，这些铭文透露了许多星座的名称，尽管相关的图像无法提供足够的线索——例如圣船上的木乃伊，或是两只鹅——这让我们难以在夜空中定位具体的星座。

　　此前，想解读天花板上的月相周期非常困难，而我们发现和复原的彩绘解决了这个问题。如今，它不仅为我们提供了对月相图案的全新见解（这可能是最重要的发现），也凸显了古埃及人高度发达的科学观察能力，尽管这些信息是以神话的形式呈现的。天花板上的彩绘描述了月相的盈亏。在古埃及，月亮与传说中的鹰神荷鲁斯关系密切，更确切地说，与他的一只眼睛有关。在荷鲁斯与塞特争夺奥西里斯王位继承权的战斗中，荷鲁斯的这只眼睛被塞特挖了出来，之后又被治愈。因此，埃及人将乌伽特之眼视为保护或完整无缺的象征。

　　在埃斯纳神庙，阴历月中的每一天都被画作了一张月盘，月盘上方是对应的守护神。这些月盘以浮雕的形式雕刻在天花板上。在索内隆1969年出版的铭文集中，只有几个月盘能辨认出乌伽特之眼。但在修复之后，我们发现，几乎每个月盘都绘有这样一只眼睛。这只眼只有满月时才是完整的，而在其他月盘中，则根据月相的盈亏周期，只绘制了眼睛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表现形式，巧妙地将神话元素与真实的阴历周期融合在了一起。

　　柱厅内的图案

　　星夜冥途：天文与神话的绘卷

　　天花板的另一块区域描绘了每日的太阳周期。在古埃及，人们相信太阳神每天都会经历相同的旅程：白天乘着船横跨天空，日落时从西方进入冥界，随后，太阳神会穿越冥界，于第二天日出时分从东方地平线重新出现。因此，太阳神也会被画成早晨乘船的孩童、中午乘船的成年人和傍晚乘船的老人。这样一来，每天的太阳周期也与人类的生命周期产生了联系。因为在古埃及人的想象中，人死后也会以类似的方式进入冥界。

　　不过，除了孩童之外，早晨的太阳神也会被描绘成一只圣甲虫，这是基于古埃及人对蜣螂的观察：蜣螂会把动物粪便滚成粪球，在粪球内产卵，然后将粪球埋入土中，最终土中就会爬出一只新的甲虫。古埃及人把甲虫的这种行为解读为太阳从冥界重生的象征。在埃斯纳，人们也用类似的方式绘制了一幅早晨的太阳神：一只圣甲虫栖息在圣船上的白色日轮上。我们修复了这只圣甲虫的彩绘图案，其中的细节完全是用颜料画出来的，因为石材上只刻出了图案的大致轮廓。

　　早在修复开始前，埃及学家就特别关心天花板上一块绘制了黄道十二宫的区域。从很多方面来说，埃斯纳的黄道十二宫图都非同寻常。首先，此处的黄道十二宫并非常见的圆形构图，而是罕见地呈矩形排列。但这并非埃斯纳星图唯一的特别之处，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特征在于，这些图案与希腊和巴比伦版的黄道十二宫非常相似，只有“水瓶座”和“双子座”仍采用了古埃及的传统风格描绘。显然，这些外来版本曾被引入了埃及。修复完成后，我们再次被这些图案的精致所震撼。同样，这些细节完全是通过着色实现的，这一点从“天蝎座”中就能看出来。

　　不仅是黄道十二宫，天花板的其他梁间区域也都充分展现了古埃及艺术家精湛的技艺。这些发现意义重大，因为过去的学术研究认为这座神庙的装饰质量低劣——这是基于罗马时期的那些“后期”装饰评判的。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从这项复原工作之后，天花板上这些细致的图案将会成为古罗马埃及艺术史研究中精妙技艺的权威例证。

　　正如前文所述，埃斯纳神庙前厅内部装饰精美，这也包括厅内的立柱。不过，这些立柱尤其特别：传统神庙中立柱的柱头通常是统一设计的，但埃斯纳的每根立柱都各有特点，图案极为丰富。所有图案均取材于现实植物，使柱子看起来像是用石头雕刻的莎草花序、椰枣树或其他植物。一些柱头还饰有诸如乌伽特之眼之类的符号，很可能是用作保护的象征。

　　在柱头下方，装饰一直延伸到了柱身位置，饰以窄窄的铭文带和楣饰。这些图案的绘制技艺精湛，细节也极其丰富。“诸神庇护下的赫卡神”图案中的楣饰进一步展现了当地的色彩搭配，由黄色、红色、绿色、蓝色、白色和黑色组成。然而，这些颜色并不是随意选择的，也并不是为了诠释哪些天文概念，而是服务于当地的神祇体系。

　　在柱饰带上，经常可以看到刻有神祇名字的王名圈。虽然王名圈通常用来书写王室的名字，但这里刻的却是儿童神赫卡。他与克努姆和奈特同属埃斯纳的当地神系。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王名圈被涂成了绿色，可能是为了体现这个名字的神圣性，但也可能代表这位神祇的人格化身。

　　先不论如何解读，从画面上看，另外两个图像环绕着赫卡的王名圈：右侧是名为贝赫德提的荷鲁斯之鹰，头部纹饰和羽毛刻画得极其精细，它张开双翼环绕着王名圈；在左侧，羊首神克努姆端坐在赫卡面前，手中拿着安卡符号，头部和双手被涂成了蓝色。这种奇特的肤色很可能是特意选择的，旨在从视觉上展现这位神的属性——古埃及人认为克努姆是风神和创造之神，在古埃及人的信仰中，他通过呼吸赋予所有生物生命。他手中的安卡符号进一步暗示了这一点，这个象形文字的意思就是“生命”。

　　墨色华章：世俗体文字的色彩密码

　　埃斯纳神庙前厅的彩绘并非只有装饰的作用，据我们所知，它也承载着其他的象征意义。这一点尤其适用于图密善皇帝统治时期（公元81年至公元96年）的一段铭文，这段铭文堪称华美，在埃及学中已被视为“纪念碑用世俗体”的范本。

　　世俗体是埃及语的一种草书形式，也代表了古埃及语的一个发展阶段。世俗体不仅曾被广泛用于书写，也常用于口头语言，而“纪念碑用世俗体”正是在那个时期发明的。相比之下，过去希腊罗马时期神庙中的铭文几乎总是传统圣书体的写法——这是一种更古老的象形文字形式。因此，埃斯纳的象形文字文本包含了大量当时的日常语言元素，这一点非常重要。不过，我们主要关注的是这些铭文展现出的精湛工艺和彩绘设计，特别是工匠在创作时展现出的诸多细节。

　　例如，其中一段文本是一首颂歌，歌颂克努姆是万物之主。如果仔细观察每个象形文字，我们会发现工匠不仅雕刻得非常精准，还运用丰富的色彩赋予了这些文字额外的含义。一个明显的例子是展开双翼的鸭子，它们多次出现在靠近右侧线条的位置。这些鸭子的雕刻轮廓几乎完全相同，但每一只鸭子的颜色都独一无二，没有哪两只鸭子是完全相同的。

　　许多“动态”的象形文字都存在这种现象，例如描绘人类和其他鸟类的符号。考虑到这段文本是一首献给造物主的赞歌，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测，这些丰富的色彩经过了深思熟虑，是为了在不改动文字本身措辞的前提下，展现造物的多样性。显然，颜色传递了大量额外的信息，而这些信息仅凭文字或用词是很难表达的。

　　如果想要理解埃斯纳的铭文和整体装饰，颜色至关重要。埃及学家已经意识到，古埃及的祭司是为文本添加额外信息的高手。仅仅通过挑选象形文字中的特定符号，他们就能为一个词附加多重的含义。从根本上讲，这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象形文字提供了一个高度开放且几乎潜力无限的书写系统。与现代语言中的正字法截然不同，象形文字中有多种写法都可以表达同一个词。另外，祭司还可以通过对颜色的选择、排列和组合，传达更多层次的含义。

　　当然，色彩斑斓的装饰也旨在体现“生动”的概念。象形文字并非图画，但在古埃及人的想象中，它们如图画般栩栩如生。埃及神庙中的这种用法，当然始终受到仪式或神话的影响，显然，当时关于创世起源和描述的解释模型与今天完全不同。

　　关于神庙中的文字和图像，在埃斯纳遗址中还可以找出数十个类似的例子，即使是再小的案例也足以表明色彩的重要性。可以说，色彩为我们提供了了解埃及神庙绘制工艺、古代天文学和当地宗教信仰的新视角。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如果不了解古代的色彩，就无法完全理解这些图像和铭文的全部含义。埃及学研究对色彩的依赖程度究竟有多高，只有在完成所有保护和分析工作后才能知晓。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对埃及神庙铭文的理解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

　　本版图文均由《环球科学》杂志社供稿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3日 14版）